【康平老故事】哈拉沁屯 作者:王甸葆

【康平老故事】哈拉沁屯 作者:王甸葆

小镇昔景

现今,辽北最为有名的张强镇,即为哈拉沁屯。

这是一个地道的蒙古语音直译的名字。若没有历史上张强烈士牺牲的事件发生,大概不会有别的名字来替代它。既若如此,它现在应该叫哈拉沁镇,若习惯于简称,就叫哈拉镇,也是很顺口的称呼。

哈拉沁屯地貌特别,整个镇子陷于沟底,三面是陡然上升的山梁,故周围小村连带着都叫沟。有东沟、二道沟、三道沟,而唯独没有头道沟,想必是镇街所在地即为头道沟了。这道沟最为深广,沟叉也多。镇子以主沟的走向立街建市,住户人家于谷底逐渐向两侧坡上延展。现今长长的两面坡上住满人家,开门向下瞭望,沟底街心的人流、地摊摆放都看得清楚。


旧时镇街上,临街雨搭门市房为古集镇一大景致。门市房舍多为一面青的土木结构,可有了青砖勾缝的前脸临于街市,小镇煞是整洁美观,与那些土墙草沿的普通居民房相比,可称得上市井门面的风光气派了。光门市房舍古板板的列于街市两侧,倒也不会显出什么靓丽。关键是门市房前脸上沿,各商号精心设计,又接出一溜雨搭,形成宽约1.5米左右的廊沿向前探出来,供客流歇阴避雨。雨搭又不完全是为了避雨乘凉,它又成为一种街市门面的华彩装饰。每间一根的廊柱上,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图案,廊沿上镶嵌着木制镂雕云板予以装饰。依主人的审美,涂上宫墙红、橄榄绿或青黑色油漆。整个小镇便色彩斑斓,夺目耀眼了。每遇节日,古色古香的雨搭挂上各具特色的灯笼,小镇的年节便更具独特的风情了。讲究的人家请妙工巧匠扎转灯,里层用剪纸图案粘贴花鸟鱼虫、三国人物、花果山、水帘洞景致等。蜡烛点燃,彩灯开始转动,一会儿鱼游鸟飞,一会儿人游马奔,在醒目的招牌、旗幌的映衬下,更显古朴华美。

旧时的风光虽已荡然无存,人们来到已经更名了的张强镇上还是要寻找。寻找些什么也不大清楚,雨搭房不见了,那些老子号商铺,早已沿街翻建几回了,盖了一茬砖瓦房,又建了一茬北京平,眼下楼房一座挨着一座拔地而起,大小不等色彩各异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。早年那些老字号牌匾,木制油漆,字体古朴而遒劲,求了老先生浓墨书写又精雕细琢,阳刻阴刻各显功夫。如今这些铭刻记忆的旧物哪里去了,还能找得到一两件作为收存吗?不大可能了,想找个念想的物件已然是奢求了。哈拉沁屯,连同它的名字一起人们早已把它给丢失了,只有上些年纪的脑中还存储一些没有删除的记忆,想寻找一些什么,对证一些什么,故此便沿着沟坎往东侧寻来。镇街主沟腰窝位置的东面,有一侧沟,两岸人家也是满满的,一直走到沟的东头,这里人家较为稀少,越过潺潺流水的沟底,整个东面坡上绿树成荫,松柏耸立。这里为镇烈士陵园,张强烈士在这里已入土安眠半个多世纪了。建园后栽植的樟子松和枫树已经高大起来,树干可以成檩梁之材了,却根棵无损,树冠高高地擎在上空遮荫蔽日。林间的小草密凄凄的生成了地被,在树荫下越发嫩绿。若秋霜时节来此,满坡枫叶一片血染的红色,青松翠柏点缀其间,风景更美了。人们年年来这里凭吊,每次都受到一次心灵净化,五十多年前,那场震惊辽西的流血牺牲,又浮现在眼前了。

英名永存

1946年4月,正是大好春光的仲春时节,翻身的农民正在准备开犁播种,人们预计,这一年应该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。翻身解放,万民喜幸之年,老天也会顺乎民意吧!

10日这天早上,天气还不错,五区区长张强带着警卫员跨上大白马,出哈拉沁屯,上了东山岗梁。他要去方家屯参加县委在那里召开的一个会议。时间还很宽裕,用不着加鞭疾驰,便放慢速度,于马背上考虑眼下的斗争形势与策略。这时节,杨柳正在返青吐芽,而岗坡上的枫树还不见颜色。勤快的人家,在已分得的土地上,大清早就开始精心莳弄准备开犁的垄亩了,农民的斗争和生产情绪一直不错。可是绰号“西霸天”的陈梦龄,于上月在关押期间逃跑了,成为本地人民和新生政权的一大祸患。对于斗争的对手,张强区长经与陈的几个回合较量,已熟知其人掌握要细。陈梦龄任伪开明村村长,其胞弟和堂弟亦分别是毗邻两村的伪村长。村即相当于现在的乡镇,康平西部近半个县域的地盘被陈氏兄弟把持统治着,“西霸天”的绰号不枉称这三条恶霸哩。陈梦龄日伪时期即为虎作伥,鱼肉乡民百姓,从中大发横财。眼下他家拥有旱田180多垧,砖石房70间,外地窝棚三处,外加开拓荒地300多垧,家里牛羊成群,骡马分圈,雇用长短工100多人。从最近内部文件上掌握,陈梦龄已被委任为国民党地下党部书记,家中设有专用电话,公路修至家门前,深宅大院高筑炮台,豢养炮手,并勾连匪徒,于我军撤离康平之机,进行反攻倒算,迫害革命干部和群众。这样一个地主恶霸不慎逃跑了,作为一区之长,张强于马背上自责有愧。今日县委在方家屯的会议,即为部署全县尽快拆除地主炮台工作而召开。张强作为首批派往东北的干部,勇武成熟而干练,对于拆除炮台工作,他于昨日就已布置下来,也许此刻革命农民已钩干铁齿进入陈家大院了……马蹄得得有声,踏踢着砂石路面,两名警卫员骑马衔尾相随,一同前行。前面就是黄家窝堡,陈梦龄家的青砖大院依稀可见,高高凸起的炮台在刚出山的太阳照射之下透出黑森森的剪影。到了与村对过时,张区长心生疑惑,陈家大院怎么丝毫没有动静?群众没来,派去的工作组三名同志也无联系,怎么搞的,出了什么意外?刚出镇子时,似乎于此方向有隐隐枪声响过,陈梦龄也许夜间潜回正隐匿家堡之中……一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。“过去看看。”张强话音出口,斩钉截铁,便勒马入村。村街上不见人影,陈家大院死寂无声。张强与二警卫下马上前,刚要举手敲门,罪恶的枪声响起了,张强倒在血泊中。连同先期入院的三名工作人员,共有五位同志牺牲于充满罪恶的陈氏大院。

张强流血牺牲,万民悲痛难已,光明眼见得来到门槛了,年仅29岁的区长却饮恨倒下了。融融大好春光之日,山梁上那片岁年血一样鲜红的枫树,春风促其不动,悲痛而干枯着枝头,迟迟难以抽出芽来。哈拉沁屯的人们唤着烈士的名字,不断述说着:以我等生命若能换得烈士醒而再起,即甘愿赴死无憾!既若不能,就将先祖为后世儿孙留下的香烟之地换取烈士的英名吧!

1950年,解放后的人民政府,根据人民的意愿,将哈拉沁屯改为张强镇,于东山坡上建烈士陵园,移张强烈士灵骨于园内。同时牺牲的另四位战友并排安卧,辽西彰武等战役抬下来的烈士一并葬于园内。

至此,英名与这片黑土地相融合一,灵魂与精神氤氲铸成了圣洁而浓郁的乡土文化,跨了世纪门坎儿的孩童乃至七至九零后青年,只知张强不知有哈拉沁屯。

难忘哈拉沁

哈拉沁屯为辽北一商业贸易最为繁华的古集镇。历来有“拉不败的哈拉沁,填不满的新民屯”之说,让人联想到这深沟集镇,商品进出流转,货物日夜吞吐的惊人场面。“拉不败”的货物靠何种运输工具来拉,这是人们首先联想到的事。那时还没有机动车参与这角隅之地的商业运输,当然只有骡马驴牛等农家车辆,日夜碾轧石子翻蹦的路面。那些来自于大半个康平的周边乡镇、毗邻各县、内蒙古各旗的各色车辆,近的当日返回,远途者日夜兼程。把各自拿得出手的精好上品货物,源源不断的拉往这座蒙边集镇,由这里囤蓄却没有多少待价而沽的时间,便又源源滚滚的流入他乡了。

那些商业运输的车辆,也谈不上什么先进与落后。其实,于互助合作之后,乃至入社集体经营之后,本地才陆续有胶轮马车出现,于此之前,尽皆铁木轮车。我小的时候——其实也并不遥远,于上世纪60年代,还乘坐过叽哩嘎郎的铁车,多次享受乘车的优越,农民管它叫花轱辘车。那车没有轴承,一根粗壮的铁轴,直接串挂起两侧的包铁木轮,轮芯有穿孔,瓦铁镶钳其中,主轴与瓦铁串联一起磨转,则必须经常抹油以润滑金属之间的强力摩擦,细观轴头上必有一键铁穿钉于轴眼外,别使车轮勿致脱掉。看了这只物件,你才能彻底理解“关键”一词的“键”为何使用金字旁,且发挥着多么关键的作用。接下且看,辐柱和轮边都是木制的,为防轮边磨损镶有瓦铁,一走起来嘎吱嘎吱山响。读了《卖炭翁》以后,联想起这号车概与卖炭车不会有太迥异的区别吧。然而,据老人讲,这之前还有一种实芯木轮车。全然像大树桩上锯下的菜板墩,中间钻眼穿轴即可,滚转起来艰涩难行,便揩油抹入轴眼。农人常有牢骚,一处不叫油,一处不滑溜,皆出于此。据讲,木菜墩长时间磨损,便不圆满了,再继续下去即为倒方,略呈方形的木轮沿路前行便更为颠簸了, 再装载一车货物,老牛破车,人困马乏,鸡鸣起身而日上三杆才赶到哈拉沁屯。几经兜售,买卖双方磨讲些时辰,再吃顿间饭,日便西沉,三五十里的路程,必贪大黑至家。农人又是抱怨,起个大早,赶个晚集噢。待点数由家产货品换回来的钞票,才露出一脸笑模样。古老破旧的铁车木轮,套上憨牛驽马,咿呀前行,来来往往间,却拉出了一个繁荣兴旺的哈拉沁屯。

哈拉沁屯各商号买卖所经营的商品大致分为两类。一类是本土自产的农产品,粮豆、米面、豆油、白酒、活的牲畜、家禽及肉类等,由本地周边汇聚而来,销往彰武、新民或走于边里沈阳等地,销向为西南两面。另一类是轻加工业品及本地少有的洋货,如精米、洋面、红茶、布匹、丝绒、鞋帽、车马铁具、餐饮炊具、日用杂品、糖果点心、中草药等,均从南往北流入,落地囤储,上柜销售,常常成为紧俏。这样的吞吐集散贸易,无疑使哈拉沁屯集镇走入兴旺火爆的红运。

据资料记载,1880年康平建县后,当时居无定所的游牧流民,开始编入户籍,进行规范辖治。有了户口的康平人,民心稳定,安居乐业,商业贸易活动亦开始端倪渐显。东有康平镇,西有哈拉沁屯,于蒙边一带共同支撑货物贸易流通的两大商埠巨擘,名声享誉平分秋色。逾二十年,又一新世纪,关内战乱频繁,东北却安泰和祥,角隅之地,康哈两大集镇日渐繁荣。再过30年,至1930年后,哈拉沁屯集市贸易迎来了它的辉煌时期,一度曾盛过康平县城。在短短的一段镇街市井比肩排列之中,拥有各类加工作坊商号门市100多家。烧锅、榨油作坊、铁匠炉、木匠铺、饭馆、茶庄、粮油商行、布匹店、成衣铺、染坊、书局、照相馆、杂货店、剃头棚、中药铺等等,形形色色的门市济济于街市,辽蒙边界的哈拉沁屯名声显赫,辽北大集闻名于蒙边内外,方圆400余里之内,慕名赶集订货者趋之若鹜。康平、法库、调兵山、新民、彰武,河东开原、昌图,内蒙博王府、甘旗卡、北域郑家屯等,都为哈拉沁屯集市贸易的辐射区域。特别是科尔沁辽阔的瀚海草原区域,更为仰慕于此,农牧民之于哈拉沁屯,犹如今日乡村农民之于北方都市沈阳,赶一趟哈拉沁屯大集,半生有幸的样子,牧民乡里炫耀旬日仍兴致有余。大着嗓门自耀自夸:哈拉沁屯,我的去过!甚事还能唬过我了……可以想见,那些世居草原,与牛羊为伴的牧民,穿着蓝色或紫红色的裙袍,扎起围头长巾,脚蹬长筒毡靴,一家老小乘坐一列勒勒牛车,前边乘人,后边载货,朝正南方向而来。一路忽而绿茵无边的草原,忽而坨沙阻塞难行,而出了沙漠边界,再迤逦穿庄过村,到得一处山梁脊顶,俯视两坡相夹的坳底,民户千百,散在而有序的列居于坡根沟底,街市繁闹夹于中间一线,炊烟袅袅,热气蒸腾,人声嘈杂,车水马龙,一个富足繁盛的集镇,就在目视之内挤得满满当当的沟洼里。哦,终于见到了哈拉沁屯的模样。那时的一车老小包括役使的牛马们,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呀!终于到了大地方啦!精心打扮过的姑娘媳妇们,深蓝紫红的一群,眼神不够用的样子,娇羞怕人的表情,躲闪着陌生人的目光,焦急地前呼后唤。谙熟于世面或赶过几次大集的男人们,手提红缨长鞭,引领着一群,出了这门进那厢,卖了货品,又精心选着心爱的物品,衣巾鞋帽即刻着身扎裹,对镜前后左右照个没完。小件饰物宝贝一样深藏于胸腹有温的袍袋内,男的入剃头棚剪短了胡须,剃光了头,带了新帽,新购紫红袍带扎紧了,唤男女老幼一群进了街市北端名为一分利的馆子,声称今日团聚于哈拉沁屯,尽情潇洒,把当日成车货品所卖,倾兜倒底,舍给饭店。杯盘叮咚,群人举酒下箸,一时整所堂铺被蒙古语言热烈的声浪所充盈鼓胀。旅游的愉悦,购物的惬意,买卖成交的畅快与烈酒佳肴进入口腹的奢侈——哈拉沁屯使蒙民兄弟姐妹们着实风光了一场,记忆难忘。

记忆中的繁荣

据耄耋老人忆述,当年蒙边商业贸易于哈拉沁屯占有相当市场份额,各家商号都雇请蒙语翻译,穿着蒙古服装,侍立柜台内外,彬彬儒雅之气尽显时下风流。

小镇殷实而富足,繁荣而不虚华。那一家挨一家的雨搭房老字号,日日门庭拥滞,财源滚滚。耀眼的招牌额匾,尽显各家企望永盛不衰之背后所藏的见仁见智。广源店、天增泉、德春和、福巨德、天合店、春生瑞、一分利、全德书局……光史籍中列入镇街示意图方格内的就有30多家。这些都是当时腰缠万贯的首富。而经营买卖也都是讲良心讲信誉的门户。信德永为一家普通油坊,掌柜的侯老廷为人和善,买卖不奸不占,客户打一斤豆油,提来一斤装的油瓶每次都外溢流淌,长了人们不得不提大号瓶留出余地,免得遭损。他家的回头客当然就多,生意兴隆给他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。土改前后,侯老廷去世,家道中落。他的小老婆逢人便讲,这个家都败霍完了,就剩12口大柜了。可知情的人说,12口大柜里装的全都是黄的和白的。黄的白的当然是指金银,可见哈拉沁屯买卖人家的财富非同一般。看一看这些史料记载就会清楚了。天增泉,出售粮油兼开烧锅,业主王尚林,有资本10000元,清光绪二十五年六月开业,日产白酒400斤。福聚德,业主白姓,善友屯乡莲花岗人,民国十七年开业,有资本10000元。德春和,业主陈启惠,新民人,1935年开业,有资本10000元。和顺源粮栈兼油坊,业主张沐涛,新民人,有资本10000元。广元泰粮栈业主王禹臣,河北人,民国十八年二月开业,有资本8000元。这些经商者有本镇土著人士,也有外乡、外县和关内外省的。远近知名的商家来小镇上投资经营买卖,无怪乎哈拉沁屯有这样的繁荣了。

终于寻到了可以鉴证小镇的一个矍铄老人,名叫姜兴本,2004年接受采访时已83岁,相见时我们只承认他不会超过70岁,脚步清爽,面有红光,肘间皮肤光润无斑。老人读过四年书,精于袖里褪金的速算。拿来老花眼镜,他拒说不用,大家不信,他便抓起我们带去的史料小册子,捧读起来朗朗有声,口齿爽利毫不含混。我们共餐劝饮,老人说少倒些,早晨已经喝了半杯,中午又喝了满杯,都是本地小烧的高度白酒。杯当然是康平人习惯的通称,玻璃口杯。这是晚餐,我们又取口杯倒了半下,老人同大家啧啧有声地共饮起来。

姜老先生本土生人,自己傲着口气说与中共同龄,生于1921年。14岁即入买卖,于哈拉沁屯的商号内受雇理财,30余年里,先后走了多家买卖作坊。算盘珠响一片,脆珠暴豆一般,长长的账单,加减乘除,分文不差。买卖人家相中他的神手功夫,争先来高薪雇请,他却一老本实,平平薪水,奉守不移,若不是主人因故提出来,他绝不跳槽另寻二主。经年岁月,珠算功夫不断磨练,他终于掌握了“袖里褪金”术。长尾巴账单,百位千位数字,200行300行皆可,加减乘除一任听便。那边算盘珠响,他不动声色,一任唱数字的念到了头,他读出个数来,分毫无误,令众位珠算者目瞪口呆,那些丢三落四的算盘先生更是赧颜无语。

老先生年轻奔前途时,命运却不顺畅,身怀绝技无可重用。看看他的经历:14岁入住买卖,33岁回初级社当会计,43岁到镇供销社做了临时工,直到59岁才转正,勉强坚持了一年便退休了。新社会新国家,入了单位却迟迟不能转正的原因是怀疑他有历史问题。虽然身世已然经历如此,耄耋之年,老人却并不后悔。他说,不管哪个社会,为哪家官私买卖做事,我的一点能耐都奉献给了故乡哈拉沁屯,如今虽说供销系统全员下岗,自己能领到共产党的一份少量退休金,就很知足了。只是速算绝技无人能够继承成为一大遗憾。人们问你为啥不教几个弟子,准备把绝技带入棺材?老人苦笑着摇头,过了一会儿还是摇头,难言之苦溢于言表。老人说,不是简单的几样绝招,口传给徒弟就了事的。那要学技艺者自己下常人难于忍受之苦才能学成。原来所谓“袖里褪金”,并非什么玄妙的神算。姜老先生说,是他年轻时把算盘弄得过于谙熟了,脑子里的图像刻录得真切可靠,仅凭图像中珠子位数的变化即可读出数来。神秘吗?老人喝下半杯酒,露出整齐无损的牙齿,嘿嘿的笑了。好似经多见广的老人,眼下又见到了年轻时哈拉沁屯生意兴隆的图景……

喝羊汤

哈拉沁屯境内有草原、牧场。牧场之内水草丰美,无数牛羊成群游动在风吹草低之中,犹如一幅古代北国的游牧图,雪白的是羊,黄的是牛,枣红、斑白、草白、灰黑的是骡马驴等畜群。牛马驴骡为大牲畜,多有使役之用,而绵羊则是上好的肉食品。猪羊一刀菜,它们最终要成为人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。羊有各种吃法,煮饺、蒸包、手把烤羊腿、清蒸羊蹄、爆炒羊肚……一提这些菜谱,便令人骤然口水不止了。而哈拉沁屯则以喝羊汤而闻名,这是遐尔尽知的。

康平羊汤文化哄传辽沈,而它的正宗起源却是毗邻内蒙的哈拉沁屯。这里与蒙古兄弟民族亲缘甚重,向以牛羊为膳食的蒙族文化熏染着水草相依的近临哈拉沁屯,羊汤的浓香渐渐氤氲开来,成为康平的一大特色。滚滚下泄的辽河清水,沾有康平羊汤的点点油花,香溢辽北的羊汤,已渐渐浸 着都市沈阳的酒肆饭堡,南熏之势愈见浓烈。而喝够了大小饭店的羊汤,有谁不想去它的发源地哈拉沁屯亲口尝一尝纯正的羊汤呢。真有如此的必要吗?请看解放后新编民谚是怎么说的:辽北香,数羊汤,迎风寻味走,忍着涎水到张强。这时的哈拉沁屯已更名为张强镇,下辖紧靠内蒙古边缘的14个村。镇区所辖,不光商业贸易发达,饮食文化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。这一风俗不言而喻是受蒙古民族的直接影响而渐成独自一格的,但与蒙古兄弟民族的吃法又有着些许不同。

如果你从张强北部的低洼草原通过,于四道号水库边缘入内蒙地界,沙丘开始绵绵不绝。一二十里也不见一村,草木青青连着无边游移的白云。好不容易到得一村,乃多为蒙族人家,每日离不开奶子,牛奶、羊奶,也有马奶,膻膻的气味充满屋院,连人出汗的气味都有浓浓的膻气。而羊肉羊汤的吃法很粗野,也过于简单。大块羊肉下锅一煮,羊腿是整肢的,蹄甲翘于锅沿外,一个时辰过后,便可手把大块撕嚼起来,可谓肉大满口香。羊汤的做法也较粗放,肉块厚大,佐料欠缺,汤色较重且不清鲜。而游牧在外回不到村来,于草原野外架起干牛粪砣,将整只羊投于火中,待嗞嗞流油的时刻,手执牛耳尖刀,旋割下一块便入口里,部分带了血浸之色也毫不在意。

张强的饮食习惯,有蒙古的习俗影响,但却作过大幅的改良,汉族饮食的习性还是显见的。比如,杀宰活羊决不随便按倒在泥土地面上,要选一片干净的草地,躲开尘土飞扬的空间,肉剔出来要按质按部位分类,开膛后要将红下水先取出,最后才伺弄肠肚下水,细窄的羊肠反复冲洗干净,每根又完全翻转一遍,用苏打清洗肠里。特别是毛巾一样的羊胃,要用碱水揉洗冲涮数次才能放心进厨房。


做羊汤时要请有谙熟经验的厨师才能胜任。红白内脏要切成寸许细条,瘦肉条要稍宽厚些,先放在开水中焯一下,然后正式下锅,再加些肥肉,以使汤质膻味浓些。喝羊汤不要怕膻气。有些羊汤,欠缺肥脂,虽各项佐料、煮温、火候、汤质清纯程度都恰到好处,只是缺乏必须的膻气,怎么喝也觉寡淡无味,原因就在于缺少肥肉。现今人们都以为瘦比肥好,羊汤就不是这回事了。

羊汤怎么喝,也有讲究。初来康平的人不解其中的妙趣,一味说,不就是吃肉喝汤吗?其实这要看顾客的需要。到哈拉沁屯来,进入任何一家酒楼饭馆,都备有羊汤,类似于东北的红茶、豆浆以及蒙古的奶茶那样,是招待客人必备的餐饮项目。客人入座,备好了餐具,首先上来一碗鲜味扑鼻的羊汤,一碗羊汤差不多了,其它菜食也陆续上齐。若客人不解馋,可以大着嗓门叫:“再来一碗!”身着洁白卫生罩衣的姑娘,会立刻出现,双手捧着又是一碗冒着烘烘热气的羊汤。这是一般路过客人,着急赶路,在这里打间小吃。若是时间来得及,客人又想喝的酣畅些,就得来个专业的喝法。这样可以找个专门料理羊汤的酒店。

喝羊汤的季节,盛夏三伏天**。人出得汗水多,需要滋补。天气炎热之时,即使最受不了膻气味的人也不觉怎样,鲜鲜的羊汤开你胃口哩!你看那红白相间肥瘦掺半的条条块块,充满了膏脂的细腻,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只当年的嫩仔绵羊。寻得一围靠窗的单间,风扇空调全关了,包间内的温度刹时上来了,客人们开始不断地携抹汹涌的汗水,急着喝羊汤的气氛也上来了。大碗大碗的羊汤每人一碗,热气腾腾往上一端,气氛更加热火浓烈起来。先喝上一口白酒,解了膻气,然后捧了海碗连汤带肉,众口一阵嘬响,显出了虎虎生气。少时,客人们口腹滋润,汗水却是很难耐,脱掉外衣背心,若没有女士在场,男子汉们干脆只穿裤头,光起膀子,继续饮白酒喝羊汤,大概此时气氛进入高潮,嗓门愈显高亢而粗豪。各人要轮流讲故事、笑话,有本地人陪着的客人,要求主人专门讲些本地民谚、故土风情,以为猎取新鲜。盛情之下,哈拉沁屯或康平境内的主人也要提出先决条件,够义气的先干一杯白酒,然后满足需要。客人兴高采烈,痛痛快快的畅饮一个满杯。具有传统说书本领的主人开始了精彩的演说。康平历史文化很厚重,各种民间传说丰富无比,光国家征集的资料就已出版了好几本。最精粹的要数民谚,其中“四大”要诀,成为民间最为流行的民俗歌谣。歌谣之精炼,每句往往只三字。且看四大香:杀年猪、喝羊汤、胭粉盒、大姑娘。本地人对“香”的理解,概括精到别致。于客人疑惑之余,又有注脚:大姑娘脂粉擦得多,故列入香之“四大”无可质疑。人们咂舌惊叹不已,啧啧赞着康平人口头创造的绝妙之处。还有四大红、四大喜、四大鲜、四大软、四大嫩、四大累、四大硬……口头编撰无穷无尽。一顿羊汤酣尽尾声,这民谚中的“四大”还没完没了,只好留作下次羊汤聚会。

俗语说,羊毛出在羊身上,羊汤当然也出在羊身上。前者为毛皮外表,后者为骨肉实质。改革开放和羊汤饮食文化的兴起,促进了张强镇养羊业的发展。旧时这些温顺可爱的羊们由地主大户雇人圈拢放养,地主大户开分之后,穷人各户家院养羊兴盛一时,百马归一槽时代,驯顺的羊们又被一鞭子赶到了集体。生产队解体了,这些羊的后代们又各入家户。虽经多次周折,但农民一直把它当做宝贝,家家准备发羊(洋)财,只是本钱少,张强镇的各户农民开始只好三只五只的养着,又犯愁销路。家家养羊,吃客何在?好在羊毛很贵重,三只五只,不费粮食,吃的是草,长的是肉,剪毛所收是外快,怎算都有赚头。不料,开放后的养羊业大有市场。一斤羊肉抵猪肉好几倍价格,餐桌上,羊肉普遍看好。煮羊汤、下火锅、蒸包、煮饺、烤肉串、熏羊腿,占了肉食的大半了。羊肉羊货的价格攀升,给张强的养羊业带来了发展机遇。张强人以旧时哈拉沁屯传统经营商业买卖的精明,早看好了市场趋向,遂养羊大户不断涌现出来。

在四道号水库边缘,是水草丰美的天然牧场。宝康牧业几年工夫,在这里发展起来了,公司经理叫杨波,人称他为羊(杨)老板。1968年他下乡到张强来。喝了6年羊汤烈酒,他服了这里的水土,回城后便后悔离开这里,年年托人把豆包、羊肉及活羊往城里捎带转运。他工作忙,妻子也不愿让他离开。他苦闷之时打开楼窗,放开粗嗓,一曲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缠绵、眷顾,辽远而悠长:我愿去那座草场,跟她去放羊……妻子嫌他腔调不雅,他便对妻子戏说,悔不当初,若是娶个哈拉沁屯的水色女子,在当地安家落户,早过上牛羊满场的农家诗意生活了。这一嬉戏之言提醒了妻子,妻子说,那咱就搬去,办个牧场,我天天陪你放羊……

1999年春,老知青杨波真的又回到了张强镇,但他绝不是来过那种夫妻牧羊的悠闲生活,他是来办草原大型牧场,除了夫妻管理外,有放牧、饲养、兽医、畜牧改良员等好几十号人,现在放牧和圈养寒羊、绵羊2000多只。他的养法很特别,一开始就从品种改良上下手。成批进来小尾寒羊,又进口一批夏洛莱种公羊,进行杂交提纯,取寒羊繁殖力强和夏洛莱产肉率高的优势,产生的后代体重超出寻常,产羔繁殖迅速,被周围农户看好了,公司加农户的合作形式迅速扩大,张强镇成了养羊大镇。水库边、山坡上、树林间、田埂上到处可见羊群的踪影。受了宝康牧业公司的带动,又有多个养羊牧场和农民专业养羊小区建成。改良后的张强肉羊,质地鲜嫩可口,羊汤的正宗品牌,非张强莫属了。这就难怪人们感叹:过康平到张强,不喝羊汤,枉来一场啊!

英雄的性格

回首古老的哈拉沁屯,紧紧盯住她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再以全新的眼光审视一下现在的张强镇,人们在回忆中会体味出许多古朴、坚忍、善良的继承,也会于身边的经历中品出另一层面的些许不同。这些不同多指的是文化也兼有人的性格。一个地区的人群性格,又必然与地域环境和文化背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如果说古代哈拉沁屯造就的是一群精明睿智、善于商业经营、工于算计的商人性格的话,那么,更名后的张强人,便如烈士的英名一样,有了豪侠义气的英雄品格。一位烈士倒下了,人民心中的丰碑高高的立起来了。它似乎成了一具界碑,将哈拉沁屯和张强镇分野出来,年代愈久,英雄文化的积淀愈显突出,张强人的性格便这样形成了。

张强烈士的家乡在河北肃宁县邵庄一个叫高口的村子,是地道的白洋淀之乡。1952年,共和国早已疆土有界,九州和平了。这一年是张强牺牲的第七个年头上。民政部门将烈士光荣证书发送到张强的家里,他的家人才知道他已为革命而光荣了。他跟队伍来东北时,幼女才5岁,娇儿正在妻子怀抱之中,还有年迈的父母和13岁的妹妹。全家人一场惜别,泪水挥洒不尽的。而得知烈士牺牲的噩耗时,一家妻儿老小又将是一场怎样的悲痛欲绝呀!遥远的东北他们不能来了,只记下一个叫哈拉沁屯的小地方。听说那镇子已更换为丈夫的名字了,刚刚三十出头的妻子肯定是擦去了眼泪,对民政的人说过:既然那片热土已经暑在了丈夫的名下,就让他长眠在那里吧!

公元2003年的时候,张强烈士的儿子又一次莅临了康平。当这位70多岁的小老头,乘班车向镇子里驶来,听得一声父亲的名字,张强车站到了,便一步迈下车来,扑面而来的是这片黑土地的浓浓亲情,口音迥异的镇上人,为人豪爽,侠肝义胆的忠诚之气,多么近似父亲!他又听讲了许多父亲牺牲后,发生在这块热土上的民众故事,也颇受感染。虽都是百姓间的平常事,却充满了仗义行侠之气。

其一,张强牺牲后不久,一伙胡匪错打主意以为人民政权可欺。一日,一千余众的胡子疯狂闯入哈拉沁屯的镇街,列队喊着口号,团团包围了区政府,当时区干部和区小队武装,连通讯员全算在一起也只有60多人。这样的阵势对比,内部稍有动摇便可不攻自破。而性格不屈的张强镇人,粗豪的嗓门喊了一声,各操兵刃,于院墙内外展开了枪炮激战。保卫人民政权,替张强烈士报仇,每一位都是无所畏惧的英勇战士,敌人的几次冲锋均被打垮了。镇内各家买卖也纷纷出动,报信的报信,家有武器的挺身上了卡门炮台,向胡子阵地放起了洋炮。一个小时的激战,胡匪伤亡惨重,知道张强镇人心齐不好对付,便抬着死伤人员落荒而逃了。

其二,和平年代,没了战争与厮杀,百姓疾苦生活仍是难耐。一户高姓人家,房子墙框打好了,只缺一条过梁,无法将房子盖下去,一家老小无处安顿。一位毛队长平时也是朋友关系,这日来家动员主人上工,主人唉声叹气,愁苦之下二人对饮起来。喝的是本镇烧锅“沁香醇”,酒至半酣,毛队长可怜之情积存了满腔,大叫一声:“走,不喝了!”主人愕然。毛队长说跟我来,便各处寻人操家伙。众人跟他来到自己家里,毛队长指挥众人说:“给我扒房子!”原来房子山墙上有根盘山梁,他献给了那位社员。那位社员朋友的房子盖好了,毛队长自己又慢慢修补着破损的半面房屋。


其三,张强烈士陵园建园已近半个世纪,陵园占地10亩,内多植青松和五叶枫,这些树木已经成材了。镇内一度曾有盗砍滥伐案件发生。园内的樟子松和枫树是上好木材,至今却无一棵受到损伤。来这里的人们赞叹说,张强人讲究哇!现今于盛夏步入园内,松枫林立,树干被修剪起来,显出高大的树身材干,树冠交织在一起,形成荫棚,遮蔽整个陵园。茵茵绿草似毯铺满了陡峭的山坡。张强烈士的水泥坟墓安然立于首位,一阵《弥撒安魂曲》传来,烈士灵魂可以告慰安宁了……

其四,和平年代部队也有牺牲。一位张强籍的陕西武警部队战士叫刘东维,刚刚21岁,于夜间执勤时,不幸因公牺牲了。他的母亲到部队没有争取血金补偿问题,就一个要求,将儿子骨灰捧回安葬。归来的一路上,母亲为儿子撒了三次纸钱,出潼关、过黄河、越山海关,泪水与纸钱一起纷撒于大河关隘之间,母亲如愿把骨灰运抵镇子,而墓地问题出现了麻烦。按民政部门要求,凡评为烈士者才可进烈士陵园,而普通因公牺牲不够资格。人们劝说哪里黄土不埋人,找个林带之内掩埋算了。可母亲眼睛红了,疯狂一样哭号:“我儿死的光荣,我要我儿陪着张强在这里,也不枉我千里万里捧回来呀!”民政的人受了感动,经请示批准葬于陵园内,位置近靠张强烈士墓穴之后。

其五,张强镇多有领导干部出息,官位大小莫论,敢为百姓做主,同情疾苦的侠义作风历来为百姓所称道。按传统的眼光选拔干部,必有勇武豪爽之气在身,这是个人气质的先决条件,而张强镇的人多有具备这一条件的,故建国后,竟有多位七品以上的官员出于此地。这些官员家乡观念甚重,于外地为官也经常驱车回老家看看,访贫问苦,赈济困苦病难者,为民奉献的侠义之气历久弥坚。

往事如烟。古集镇哈拉沁屯同后来的张强镇构成了一部厚重的历史。哪一阶段更具这一地域的代表性,已难于说的清楚。古集镇的商业说和张强镇的英雄说,都已慢慢融入了蒙边文化。哈拉沁屯的名字在历史长河中淹没了,古老风光的商业集镇风貌也已荡然无存。一个新兴的大规模集市贸易场所,于上世纪80年代,在镇南面的空旷处落成,五方八地的商业人群和更为现代的车辆汇聚于此。镇街上,于雨搭房的基地上座座楼房成批竖起,喝羊汤饮烈酒要蹬上几层楼梯,找个雅间,电脑计算器代替了“袖里褪金”。看来,张强镇又要有一场经济腾飞了。

面对这一切,哈拉沁屯历史沉淀默无声息,看样子是作了一次历史性的谦让,而张强镇早已成竹在胸,做好了准备……

作者简介:王甸葆,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,康平县作家协会主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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