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康平老故事】荒 湖 作者:王甸葆

【康平老故事】荒 湖 作者:王甸葆


2002年盛夏,暑气耗尽了湖的膏脂,几多无奈,百般缱绻留恋,时至秋日,卧龙湖终于干涸枯底了!

往昔来湖上轻舟泛桨,其乐无比。若游兴陡增,想往里边去观赏蒲苇水荡,天然荷塘,那非要小半天时间而不得返。现今,约两位文友前往,则省去了入水转舟之力,直踏踏地步行而入,直至湖底腹心。

时入晚秋,满目涸泥翻卷,蚌甲遍地,荒草纵横无际,一派荒凉的枯色。我们分明是踏荒来了。

卧龙湖真的业已成了一围荒湖了……

很早就听说卧龙湖要干了,心里很焦急,时时在揪疼着。夏季干旱,酷暑难耐,又加当时忙于杂事,咫尺之遥却违而久之未能前往探看,只是心里惦记着。有时乘车于湖边路过,遥见得水痕渐次退去,虽眼巴巴地看着她瘦下去,瘦得可怜,但湖里还有水光返照,心里总是坚定着:它不会,不会干得彻底,哪怕只有那碟心泊聚,也能残喘一时,待来一场暴雨倾盆而注,便会恢复生机。使我坚定着的另一个原因,是缘于龙年的那场亘古少见的大旱。

适逢世纪末年,公元纪年到了2000的位数,当然也是中国的龙年。人说龙年不缺雨,而这一年却旱得要命。夏季三伏,是她病入膏肓的一次大劫。当时也是水线大踏步地退却,水聚于湖的当央,浅浅的一碟心。我去探望她时,踏着湖水隐退后萌出的绿草,去接近她那羞怯的防线。走入三五里,泥淖渐渐陷脚拔鞋,无法前行,好似一位含羞少女坚决地拒着来人闯入她最纯洁的部位。焦渴的水线上鸥鸟翻飞。慕水而来的各色鸟群贪婪地饮水,大声吆喝也无动于衷,好似与我作对。我终于望而止步了。当时我以为她快要不行了,可那一年它大难未竭,汛期一到便久病而愈,瘦而复原了。

我终未亲历过它竭泽见底的前车之鉴。未见过的事人们总是不肯心甘情愿地相信。我也便坚信着,它不会有什么意外闪失。

前几日, 同住城内的家弟于清晨散步中,至湖边,见目视之内无水,便探步往里走去。至早饭时给弟媳打来电话,说他已徒步穿湖而过,时正在二牛镇老家就着炕桌吃早餐。弟媳以为玩笑,但家弟口中的咀嚼阻塞着电话里的声音,又不似戏意。弟媳遂瞠目不已——


卧龙湖真的枯底了?!

家弟把这一亲历消息传给我,我的心腹好似干涸朝天的湖底,一种不可言说的揪痛,一种傻愣愣的无奈,一种幼芽无处逢春的绝望——我为湖绝望了。

好多天后,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。湖的生命之水既已枯尽,我的心也似乎激不起什么波澜。再用不着那无为的惦记了,挂念也是枉费心机,只是内心的惋惜、自责让我受不了。我为未能提前去探望她而歉疚,好似我若能提前见上一面就能挽住她的生命。

歉疚、自责了多日,我终于决定去探看一次,哪怕是它生命结束后的一次最后告别。不管怎么说,我要亲眼看看湖,虽已既成事实,它的确干了、枯了、荒了,我们也要见一见,她毕竟是经年几世养育了我们的母亲湖,是我们曾经的骄傲。

一天早上,“霜降”时节折腾多日的天气忽然好转,我约两位文友去看干涸后的卧龙湖,三人相约一拍即合。此行应谓何名目?三人憋了好半晌,终于达成共识,就叫踏湖吧。行,踏湖就踏湖。多背些干粮、矿泉水,再备一个空兜,万一遇到个宝物拣拾回来。

下湖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悲伤,一门心思寻找湖底的遗物。这里踢踢,那里用物抠抠,哪里有什么宝物,干涸了的湖底就是泥土,只是不如山地那么坚硬,踏上去软趿趿的,让脚底感到了舒适。原想总能碰到一些鱼的——当然是死鱼。如白鲢、鲫鱼、胖头、鲇鱼、草干、黑鱼、泥鳅……这些都是卧龙湖的盛产。想不到除了河蚌,一条鱼影也未见到。我们望着黑漆漆的湖底,感到不可思议。因为湖曾经有水,洋洋满溢之势,荡漾得太多年,太久远。俗语说,鱼水不能分,有水就必定有鱼。湖将干时,人们首为叹息的就是,那些鱼还能活得下去吗?带着担忧,同时也带着几分惬喜,人们这种潜隐心头的兴奋惬喜,显然是把鱼当成了敌物。人们想捉住它,而鱼千方百计地摆脱了,人的好胜心理受到了重重的挫伤,便生出了敌意,下狠心拉大网,一网打尽才痛快。而梦中捉鱼,则往往是捉在手里又突然失掉,欢蹦乱跳的活鱼滑脱于手的把握,跃水而逃,引得败兴而愠怒不止。若遭逢于逼仄的小河浅沟,众人赤腿下河,诸种渔具一齐搅扰。再不得。发了怒气,叠了坝困住鱼群,众人齐心协力轮换淘水,真的要竭泽而渔了……大旱干湖,捉鱼的人心里痒痒的,敌物终于全族陷于大自然的罗网。人们谈说中总是带有一点儿惬喜。想象着浑浊的浅水泥淖中,群鱼露脊翻游乱撞的景象,便有了脱鞋挽库,跃跃欲池时的兴奋。然而,稍有驻足就会有悲哀从内心产生了。不难想象,在湖心的某一处,偶遇此番鱼儿危急的景象,人们也许当真不会急于下手,呆立着静观鱼难,那时刻人们是被这情景吓着了。因为这里的鱼太多,个头太大,因为这是一座拥有十万亩水面的大湖;因为它关乎的事件太重大、太不可思议……自然界的报复说不好几时就会轮到人类头上,这么大个湖说干就干了,地球上的水不是也有枯竭的时候吗?那时人的劫难说不定比眼下的群鱼还惨。

三人继续前行,直至湖心,连一条鱼干儿也未得见,而河蚌临危时的惨象却比比皆是。一入湖,那些仰脸合天的蚌壳白历历地纷扬于平荡荡的湖底,知道那是早已老毙了的殍壳甲片,自不必怜惜。单那些外貌完好的蚌子,水干前,那分明是有生命的。一处处浅洼小坑,分明是最后的汪泊,众河蚌浅潜一处,大约十几个的一堆,锋缘一侧深嵌泥底之中,拧立而绝。用手扒开以为有尸肉在其中,不意竟是一抔泥土了。也有身卧泥淖而敞开襟怀毙命的,那是绝望之中,大张其口,仰天呼救那一刹完成的生命最后的绝唱吗?不得而知。然对于有生命的灵性之物作如此揣测,不应有误。

卧龙湖原是半边明水、半边蒲苇草荡,湖水干尽后也依然分明。除边缘一带先期干涸处夏季逢时生出水草外,原明水部分大部是寸草未生的涸土,那里便是河蚌们做最后挣扎的葬身之地。它的远景是平平阔阔的,依如原来的水面,我惊奇卧龙湖底如此平坦。原想湖底应有许多凹凸之处,或沟坑洼塘,潜藏着什么龟魅鱼精,不想竟这样出奇的平漫,蚌壳显露的遗骸在泥土中密匝匝均匀地散落着。远望之,小的如卵石遍地,大的如鸥鸟群鸦伏于地面,引颈待翔。近视之,芸芸众生的蚌骸,半边深嵌泥土,半边显露在外,以凝固了的姿势为大自然而作秀,暂成一景。我便忽然觉出湖底的美来。说心里话,抛却对母亲湖的情感因素,以欣赏的眼光去观察,它简直就是一种美。从美学意义上说,丰腴是一种美,荒凉也同样是一种美。作家张贤亮不是有“拍卖荒凉”一说吗?破天荒地宣示出荒凉也值钱这一实践后的理论。卧龙湖水的消失,应该引来更多的游人来观赏或考察。越是亘古不变的东西,一但有了沧海桑田的变化,就会引来众多人群的人文关怀。这就是大自然故意显出的魔力,把人类有价值的东西毁灭并展示给人间,企图让人类屈服于它一挥而就的神来之笔。

渐往草荡区移近,越发难以行走,那里有一阔远的杂草区需要通过。历史上卧龙湖的几次干涸,都大面积地出现一种自然生物,人们称为换塘。这次干涸,又有一种新生植物丛生泛滥开来。远看红瞎瞎茫苍苍的一片,以为杂草。近前看时,竟然是清一色的高杆水稞植物,乡人管它叫蛤蟆腿子。仔细一瞧倒是不枉此名。老农们就是有眼力,给身边的植物起名,多用外貌酷肖某一物而定夺。狗尾巴花颤颤颠颠,如可爱的小狗摇尾乞怜;猪毛菜根根疏爽,狼尾草长托飘散,鸡冠花堆叠肉厚……而蛤蟆腿子的茎杆节节相连,每节由粗渐细,且有弧曲线条,节骨处稍突,红红的表皮色泽光鲜,似有肉感,酷似蛙类的大腿小腿,象极了,再没有天才的老农如此智慧的比喻了,文人们只能汗颜求乞赐教而录之,不敢加半点修饰。比如把“子”字去掉,叫蛤蟆腿,那是动物蛙类骨肉相加的肢体,而“蛤蟆腿子”就表明它是一种植物了。

越过了那片难行的区域,接近了绵绵无边的草荡,密封的蒲荡绵亘数十里,一堵高墙般把湖一分为二,明水一边,水干湖底坦露无余,秋毫毕现,而草荡一边却有无数秘密被隐藏着。荷花塘就在其中。

荷花塘在我们的心目中,应该属于卧龙湖水乡文化中的一个核心。湖干了,荷花怎样了呢?它那惊世骇俗的美,出污泥而不染的婷姿芳容,该是多么让人心碎。年年岁岁,荷塘盛艳不衰。春来碧水微波,藕根饱胀抽芽;夏来艳阳高照,荷叶初放浮水而生,箭梃昂出水面,尖角蓓蕾正是处女含羞待嫁的前夜;酷暑到来,在温热的湖水中,沐浴大自然的阳光雨露,她毅然怒放,以惊煞人的艳容芳姿展示着自己,好似与芦花香蒲与大自然的一切竞美,它当然是无与伦比的佼佼者,夺冠之芳秀。然,它也有花谢。落英缤纷而下,落花浮水令人叹惋惜怜,那是上帝令她一年一度的谢幕,毫无办法。人们总爱以落花流水来讥讽花族的无奈与尴尬,而眼下更加可怜的是光有落花而无水之漂流,落花没有水的承载,当真就失去了美丽的幽叹。荷花落于枯塘,乃花族遭遇的悲惨,自然界为之蒙羞。

望着绵延而去的蒲草边墙一样的沿线,我们又一次畏难了。荷花塘在何处?位置难以搞定。还是多年前,我和另几位文友找湖边老农帮忙,去了唯一的一回。老农是位湖上渔者,撑长篙驾小舟,从另一方向入湖,在密不透风翠生生的芦苇荡里,一路循着捕鱼人趟出的水上曲径,分开蒲草绵长的叶条,拨去秀苇拦路的茎身,慢慢穿行。迷宫一样的水径没有尽头,水草深处不时传来“啪啦啪啦”的水声。老农嘴里嘟囔着:“怕是有20来斤吧。”他是凭着鱼儿打跳撞击水面的声音来判断的,是一条鲤子、草干或是黑鱼棒子他都有所辨别。老农说,他在湖荡转悠了一辈子,什么没经历过。湖里样样都是宝,鱼虾龟鳖、蒲苇菱藕、蛙蚌泥鳅,哪样不是宝呢?但最为珍贵的还是深水处的那片莲花,她占据了全湖最最称奇的风水之地,年年花开花落。不是久已盘桓在荡子深处的老渔者,很难寻找得到,即使去过一回也难以熟记荷塘的位处,多是半天一晌迷瞪在水荡里,好不容易转到了亮堂之处,拨开苇草,已是原地岸边了。

我们询问荷塘发祥的根由,老人摇摇头,表示他不得而知,说他记事时就有的。有人栽藕,游人遗落种籽,或是其他什么方式都没有准确的说法和根据。“许是天撒下的籽儿吧!”老人用肯定的语气说:“天然。嗯,就是天然么!老天撒下的籽儿还不是天然么……问它的根宿缘由干啥?虽说满湖的宝贝数着它,可它是最没用项的,看着玩罢了。说也怪,它又不顶吃不顶喝,我这老头子也板不住,每年在她开着的时候都要看两趟,这不是老来还花着心么……”老人的幽默,引出大家痴迷后的一阵哄笑。未等笑毕,眼前天空朗开,小舟一转,一弯清水明塘豁然毕现于眼前,几个人当时都“啊呀”了一声,见到荷花了。传统用语中“惊艳”一词,在这里找到了精确的表达之处。眼见得一弯水面,翠生生的田田大叶铺天盖水,托起大朵大朵的花盘,美如图画。这是我有生以来**次认识荷花。我从未领略过如此美境,饱此眼福之后,任何画家的作品在我眼里都逊色无比。这以后我真的未认真欣赏过出自任何画家之手的荷花图,就我当时的印象而言,它的美是一种高雅、清秀、洒脱大方、傲俗而洁身自爱的美。

此处风水,自然也感受到了。荷美水碧自不必赘述,光那蒲苇圈起的空间就有一种说不清的美。荷塘不是很大,拿眼一览视就可以看清它的沿廓,单那边缘一划而过、适度弯过来的线条,就有不可言说的妙处。贴草边撑船前行,一个塘弯儿过去,出人意料地,眼前又扩出一弯芙蓉出水的境界,一样的绿叶,一样的花朵。再划过去看时,又弯出一小片塘面,仍是荷图美景,美不胜收。再往前走去就到头了。美景不能太滥。荷塘再美,如果像猪肚牛胃那样一次次继续弯下去,就使人迷乱而生厌了。说它是风水圣洁的宝地,就在于它小而精巧。只弯了二三次,造物主为它作了个蝴蝶翅状,就恰到好处地收笔了。周围四至,由密不透风的蒲草围障着,于浩大的湖荡中间隐匿下来,隔绝着世外喧嚣。只有靠西北的一处蒲苇稍有稀疏,撑船探看时,已到了湖心水面浩茫的深水区了。风声逐着水声,浊浪翻涌,显出了滔滔之势。小船立刻返回了,好似唯恐向世外泄露了风水机密。回返时老农仍走原路,至今我不辨这里的方位。

眼下,翠草失色,白褐褐的干蒲草竖幛幛的仍可密不透风。为了寻找荷花塘,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闯。蒲荡里,硕大的蒲棒,外表酷似火腿香肠,密匝匝坚挺挺地林立于修长的叶条之间。它是香蒲的果实,夏初时它只有一支香烟大小,秋后便成熟起来,够个了。早些年冰冻封湖的时候,人们开始踏薄冰入湖疯抢收获。几天时间便罢湖了。一个好手这一气儿下来能挣上几百元。只是采折时要格外加着小心,手头要轻,存放要顺。表面看来,即使它完全干透,棒体也是密实而朗硬硬的,然而却不够坚固。它的质地原本就是絮状物质,初始用手把握确如木棍坚硬,一但被撞开一丝表面,飞絮便无尽无休地飘扬开来。一支蒲棒能飞出满天的绒絮,并会源源不绝,让你触碰不得。我们刚刚闯进不久就撞开了好多支棒体的肚皮,飞絮忽的一下糊满了面庞脖颈和周身,口眼都难以睁开。双手不断拨开进身的缝隙,脚下不断踏倒一缕缕整棵的干蒲草。失去了方向,不辨东西,歇口气再换个方向继续穿行。一次次的进发,一次次的行动未果。无望之余,我们讥笑自已擅闯蒲荡的行动该是多么的急切而莽撞。结果,运气还算不错,又是几次胡乱闯荡,终于撞入了一个干塘。凭当年的印象,我自认就是干涸了的荷花塘。从塘的大小,从弯蜓的边缘曲线,从几处连塘的互通方位特征上,我肯定了自己的记忆,因为我对它的印象极深,几乎是刻印在脑海而无法勾抹掉,所以我在肯定它时,就显出了无可置疑的固执。只是寻遍了角角落落,竟连一片枯萎的荷叶也未拾到,据此无法向同伴证明我记忆的可靠性,也使我自己犹豫起来。但又作进一步的考察,我又重新坚定了自己的判断。此处分明与别处不同,你看,塘内边缘清晰廓净;干涸的塘底绝无杂草侵染其间;泥土出奇的暄软,踏上去如踏在了海面床垫。据此我向二位作出了如下论证分析:边缘清廓,乃属风水宝池,其它水草不可侵犯一步;绝无杂草,正说明出污泥而不染的仙荷圣塘,杂草无颜跻身其中;泥土比别处更加暄软,定是年年岁岁荷之生命化作泥土厚积于土壤所致。

果然,带着疑虑回岸上来问那看湖人,他回答得简洁而肯定:“附近就那一处明塘。地面干净的就是那塘子……这几年连连大旱,早就绝根了。该着风水破了。”

我们呆呆地望着荷花塘的方向,嘴里喃喃地重复着:真的,风水破了----

第二次下湖,我们真的遇到了鱼。那是在湖区开发时挖掘机开掘的深沟内。

我们几经闯荡,已深入到人们平时很少去的湖心处。这时蒲苇更加茂密,高可越房的灰菜生得越发粗壮,叫它灰树更贴切些,鞭干粗细的灰干想扳倒它都很困难。前面是一座机械工程堆积起来却半途而废的假山,假山取土的周围遗下了道道荒沟堑壕。沿着干枯的沟底向前探寻,人人惊惧着这么深的沟底竟没剩一滴水。那些大个头的鱼的残骸就聚在这里,多是十来斤重的黑鱼,长约尺半。表面看很完整的一条鱼尸,拾起来却只剩风干了的皮骨了,贴泥土的一侧,皮肉早已腐烂无存,脊骨肋刺尚在支撑着一侧表皮,还有个鱼的模样。还有白粼粼的鲫鱼散落沟底。再仔细一查看,一丛蒲草墩下,一条大个黑鱼的躯壳猥琐蜷缩在一恰好容身的槽窝内。鱼的头部拱出一窝浅许的凹洞,整个栖身泥槽,被它生命垂危之时反复打磨得细腻光滑。可以想象,在它生命行将完结时,作出了怎样的一番挣扎。那光滑的窝槽完全是它拼死力为自己而打造出的一付棺椁墓穴。我知道,淡水鱼类中,黑鱼是生命力最顽强的鱼种,无情的大自然活生生夺去了这些鲜活而倔强的生命。彻底而干的湖啊,一切水中生命已全部葬送于你的腹底。

夕阳渐渐西沉下去。深湖中的远方,燃起了通天的烟火。火头尚不能看清,只是浓烟滚滚似长龙趋天而去,扯起长长的烟带,遮蔽了一条碧净的长空。是谁有意放荒,还是不慎丢撒火种?看样子没人去救它,人们也不想去救它。

人们没那心思了。

旷放的湖底,已然荒凉的草甸,燃起一缕烟火已经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了。反正也荒了,索性就让它彻底些吧。我们一行三人,拖着疲遢遢的身子,各人手中拎着一条大个黑鱼的干骸,颓然而返了,只留下那道浩浩长烟,默默地燃烧着,蓝天旷野之中显出了孤寂。天色渐晚,大火却越烧越旺,站在湖岸上已明显望见那旺势熊熊的火头了。五六出火点你追我赶地争先吞噬着荒草蒲苇,真乃干柴烈火,无可救药了。明天,也许后天,又会有人传出关于湖的什么故事呢?垂天的浓烟是一条龙,无水可居的卧龙,终于腾身而去了吗?

卧龙湖命名之初,有相当人群不大认可。湖边上的人谁不知道那秃岭丘岸,不相信卧龙还是飞龙。但一经政府批转下来,百姓间也就叫开了。

其实卧龙湖原本是有它的名字的,只因为俗和土,人们才想为它另起一个较规范的名字。的确,“西泡子”登不了大雅之堂,正如一个孩子叫狗剩、秃丫、臭臭之类,它只能配作一个乳名,可一但上学了,要去见世面,必须有一个大号才能体面,上得户口,叫得开。人出息了以后,这个正规的名字更能叫得亮堂,许是盛传九州,芳名百世吧。卧龙湖原始低洼濡湿,翠草葳生,康屯人叫它西甸子。后来聚了水,就顺口叫它西泡子。“泡”字作何解,未去辞海词洋里去细找,究其大概,汪少许水即称泡,俗语有一泡尿之称谓,可见“泡”之浅少。再后来,土著贤士们期望它成龙化凤,给康平带来福禄,遂乘改革之风为它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学名。不料,事出总有巧合,它的确有了龙的禀赋,干戈大动,跳跃式大展宏图,命运也有了大起大落。如此蹊跷之事,只是因了一个名字的缘故给你带了厄运吗?是你命中担不得此名冠顶而运途多舛吗?笔者曾经翻过几本标榜为起名学问的册子,内蓄理论看不出什么根蒂,其中有一则却让我思晦犯惑。中曰:名字须与人的命相相吻合。一大气磅礴的名字须有大命之人来肩负,否则,命中无水的小人物会担不得重名,反而会运途舛错而变故丛生。乡湖呵,你是禁不起这龙的威名而浅逸遁去的吗?即若如此,就不如依了我的一己之意趣,叫你马莲湖的更好。本土本色,水土相服,特有的质朴姿色更具魅力。

本来,湖以水光秀色,有少女出浴的审美意向,造物主注定它为水之阴柔的雌性。江南水乡,那些温文尔雅的名字自不必说,单北方就有众多命名的美妙之处。微山、燕塞、莲花、镜泊、白洋、松花等等,都是干净秀美的名字,给人以美的想象天地,想而往之。而“卧龙”则上天入地,翻卷腾越无常,威猛气势有余,供人赏心悦目的柔美性情就大打折扣了。湖之盛水,水为女性阴柔的代名词,美即此而产生。我意于“马莲”。马莲,乃辽北之土著,花淡蓝清雅,叶条软而绵长,富有阴柔雌性之魅,实为家乡意蕴之代表,为世人所独喜而偏爱。更有马莲河水系为源。马莲屯于正阳处滨湖而居,历史悠久。叫马莲湖,贴切、顺理、朴素无华,她该当之无愧。

据土著耄耋老人讲古,卧龙湖曾经有过几次干涸,荒芜了就荒芜着,没有留下什么官府文字记载,只留下湖乡人们对它的叹惋和口头传说。据说,早头干涸的一次,满甸子长出了密密层层的线麻,而民国年间那次又长出了大白菜。一望平展浅铺于湖底的油油翠绿,那将是何等视野开阔的景象呵。而今的这次干涸将要持续多久?明年春季转来,湖底又会长出什么来呢?也许什么都长不出来,就连满湖翠绿的蒲苇也会枯萎死掉。蒲苇是水生植物,没了水的浸泡,它还能活得下来吗?

卧龙湖,你一直是人们心中的一个谜,你的奥秘都深藏于你飘飘摇摇的水下,是大自然无情的手揭开了你神秘的面纱,扒脱你的艳装,让你丢丑。使你纯洁的肌肤和隐秘处,展露给太阳和星月,让世人直直地踏入你的胸腹,挑肥拣瘦,言三语四。于是你的奥秘不复存在,你圣洁的灵魂潜隐他处而谛听着世人的聒噪。

人类与大自然相傍相依,相助相利。然而,人类总以大自然的主人而自居,好似天经地义,肆无忌惮地“征服”、“改造”,对自然万物为所欲为,故此,大自然在与人类相依携的远途中,不时作以相抗的愚顽举动,使人类时时谨醒自己,要敬畏自然,喊叫人定胜天,还为时尚早。大禹治水、都江堰、大运河、红旗渠、三峡截流等等古今浩大盛举,曾惊天地泣鬼神,为人类精神之杰出代表,但细考来,人类的“治”无一例外必先体现其“顺”。江河横流,泛之成灾,自然之过也;人欲治理使江河归其道,湖海守其汪池,乃人类依自然法则行事,不违天理,顺而成天下之美事,皆人之功德无量也。

自然界一但成灾,人类应首先检点一下自身的过错。其实,大自然给予人类的奉献实在太多太多,人类想用的尽其所取,变着花样巧取,继而用现代科技方式榨取,不一而足。大自然何曾开口发过牢骚、骂过街呢?大自然是条鲁汉、倔汉,亘古不曾争辩一句,将了、怒了,便发泄一下久闷的脾气,人类对此不应相理喻吗?

翻开恩格斯的圣卷,有这样一段话:“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,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,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。因此,我们每走一步都要记住:我们对自然界的全部统治力量,就在于我们比其他动物强,能够认识和正确运用自然规律。”我们对以上这段话理解得怎样,做得如何?是否受“马列过时论”思潮的影响,以为这陈年老调太絮叨了呢?

卧龙湖不愧为家乡的母亲湖。它不曾为家乡带来一丁点水患,平湖浅水,尽养父老子孙,却也有一付蔫脾气,让世人尴尬几回。过去人们不曾惜罕它时,它水草丰美,自自然然地,活得津津有味、滋滋润润,谁来获取些都无所谓。可改革开放了,人心不古,开始张罗开发它、利用它。祈望为人类造更大些的财富,此时,它却悄声匿迹,无影无形地消失在阳光空气之中了。这是你故意捉弄人类,与之开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玩笑?还是经不起人类的屡次折腾,怒而自戕呢?

湖乡百姓对近年的围湖开发颇有微辞,然而有报道称:全国1056座大小湖泊,目前因干旱,仅有80多个尚有蓄水,其余全部陷于干涸状态,这是独康平一地所偶发的事件吗?可反而思之,对于百姓的质问又怎样解释呢?我们用拙朴的类比方式在发问:县境之内四张水面,其余的三台子、花古、四道号三座库湖,虽水量不丰,今尚有水,且可为农人抗旱所用。同一天地,面积小之数倍尚有余存,唯位居东北第二的卧龙湖却干个底朝天,这还不够人思索一冬春的吗?

踏湖归来,那景象也够惨的。坐于荒草岸边,身旁的干土地儿上摆着几条水中生命的残骸,三人垂头闷坐,无言搭语,嘴里咀嚼着无味的饼干,只长时间呆愣愣地瞩望着,望那眼前一派荒凉的湖床。

曾几何时,康平土著老诗人张春福在湖边住守多年,一日终有感悟,饮酒半酣,且喜挥毫,吟出了一首七言绝句《珍珠山北眺》:

夜雾初起水无涯,

碧草连天荡芦花。

归舟急橹惊宿鸟,

隔岸灯火是南家。

南家是对岸距我老家不远的一个滨湖小村子,它的外貌使我于隔岸一眼就能认出它来。时已深秋,遮掩村舍的树木依然苍绿。小村生机依旧,湖水却杳然无影了。

一个晴好的黄昏,诗人于珍珠山上向湖里眺望,所得景致是那样美好。粗犷的音调带着辽北特有的纯正与浑厚,开怀吟诵着自己的即兴之作,惬意之中胸臆大开。如今,我们所在的角度与珍珠山差不多,时辰恰好也在黄昏时刻。我们看到了什么?荒芜,阒寂无声的荒芜。

一日,在康平县城一家摄影社,见到一幅以卧龙湖入水码头取景的大幅彩照。那碧水轻波,那浮于漾漾的水波之上、铸有汉白玉栏杆的码头,那来往拥挤的游船,那稠密而衣锦红绿的游人,那白云游移的蓝天……此时冷眼相对,瞬间感到了生疏,忽而一下又找到了那种久违了的亲切。作品的名字被作者灵机改为:昔日卧龙湖。那景象竟已成为了人们过去的记忆与回味。

记忆是抹不掉的。儿时,湖的自然美,在心灵中的印迹更加不可泯。我翻找出少年时的日记,如同翻开一幅天然画卷,翻开卧龙湖处女般纯净的历史。尘封启处掀开一页幼稚的篇什,是我初识卧龙湖的记载。那年我12岁,家境一贫如洗,仅有祖父栽下的两棵老杏树,果实正旺年丰硕。父亲摘下杏子催我们兄弟俩去摇村叫卖。穷困的荒年,无人买口头零嘴,杏子虽娇黄鲜软,却很少有人来称斤两。忧愁堵塞着心头,我们一村接一村的叫卖走去,就走到了一个叫下坎子的泡沿小村。展眼望去,令人心旷神怡,顿觉五脏六腑洗涤一空,愁绪尽扫无影,立于岸边高坎处尽情欣赏,不想挪移脚步。忘却了叫卖,忘却了筐中的杏子,忘却了周围的一切。那湖,近岸处只留一窄条亮亮的水面,丽日之下,满湖翠草,茵茵然绒绒质感,仿佛天然织就的巨毯,显出绝对的平阔辽远。更美妙的是,它不像大海那样无边的空濛、旷达,使人心绪无着无落。且看它是一望而有际的,视线的尽头,是影影绰绰而迷离的水村山郭,更有青青的远山衬在后面,看也看不够……

我把童年的记忆存放在脑海、心田,让它永远是一幅画,永世珍藏。现在,又把它描写在文章里,为世人一齐来回味、共享。


尾 声

踏湖归来后,笔者正在埋头写作此稿时,传来喜讯:卧龙湖干枯的消息惊动了省城的各位官员。省市已经决定在充分勘察的基础上,实施引辽入湖工程,将辽河水引入卧龙湖,以拯救湖的生命。

这一消息让我鼓舞、兴奋,多日萎靡的心态重又振作起来,遂搁下笔,又一次次地往湖里跑,看它生命之攸关,未来走向如何。

荒湖之内有几条深沟,沟渠里还残留着寒栗栗的水,仿佛是母亲湖肌体中的几条血脉仍在涌流。她只是一时间晕厥窒息了,血脉尚未凝结,躯体尚温软,经抢救极有起死回生的希望。

清晨起来,城内散步的人群如往昔一样,继续涌向湖边。碰面搭话中仍旧如常:

“上哪儿去?”

“上卧龙湖。”

天天散步晨练,日日如此。有水时人们愿意借水逍游,图水边空气潮润舒适,而水干了,人们还恋着它,一出门总是习惯性地奔了湖的方向。天天看着荒湖,日日属望着,想象着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早晨,蹬上山梁,忽然望见白汪汪的碧水涨满了湖床……

呵,母亲湖,又回来了--

回来了,好比天上受尽磨难蚀而复出的一轮新月,清纯而宁静地泊在那里,有山庄、小城、人群和船影的映照,她变得更加妩媚动人。那时的人们,将倍加珍惜湖,紧紧地挽住她——

母亲湖,愿你与我们地久天长 ……

2002年10月草构

2003年1月10日完稿

补后记 2005年夏,暴雨如注,东、西马莲河及周边水系同时滚滚泄注,须日,卧龙湖水复满,水草丰盈,莲荷鲜放。今日,舟船画舫集于岸边码头,远近游客闻名驱车而至,无不流连忘返。现已成为东北最大的水乡旅游胜地。人们对于母亲湖由衷的赞美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有本地著名诗人李富先生的一首即兴诗作《夏日卧龙湖》为凭,从中可见一斑:

夏日寻芳出户门

卧龙湖美景色新

荷莲映日连天碧

蒲青芦翠接地荫

金鲤银鲢戏绿水

野鸭鸥鸟伴游人

赏景何须名胜地

小城康平也温馨

回顾湖的生命历程,干涸三年是它的一个劫难,也是一个定数。2000年后的这次劫后复生真乃康平也是人类的一大幸事!

2007年秋湖水复归2周年之际补记

作者简介:王甸葆,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,康平县作家协会主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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